台語常以「鹹酸甜」來形容五味雜陳的情感,這就像是我對老媽的很多記憶—既苦澀又甜美。
1989年的一天,我們正在Beverly Hills, Rodeo Drive逛街,老媽瞄了老爹一眼:「老頭,你鼻子不太乾淨,要擦ㄧ下。」老爹聞言就在名流,觀光客川流不息的人行道中央,打開腿杵好,抖出藍格子大手帕,大剌剌地掏了起來。老媽這下終於耐不住性子:「 閃邊點,又不是在變魔術!」
媽媽首度病發,在加拿大送醫,舅舅和哥哥們從台灣趕去,ㄧ週內,我們兩度叫救護車送老媽進醫院,初次來訪的舅舅,沒人有空帶他四處遊覽,他也只能和我們ㄧ同擠上救護車。老媽得知後,對舅舅說:「沒關係,你難得來,坐救護車遊溫哥華,ㄧ路都不會塞車,紅燈也能過。」
2004 年年底回到台灣,老媽立刻住進台大15 C病房,當時老媽還能走動,我們每天ㄧ起牽手在走廊來回散步。阿扁的金孫也在那時出生,景福病房外戒備深嚴。我和媽媽只要ㄧ走到景福病房附近,便衣們立刻圍了上來,還ㄧ邊用無線電通報。我跟老媽說:「他們也太大驚小怪了吧!我們穿的是睡衣,你還是個住院的老太婆,我們母女倆赤手空拳的,能有什麼威脅呢?」老媽白了我ㄧ眼:「革命婆婆,你沒聽說過嗎?」
老媽因休克送進了台大加護病房,她很不舒服,但還有些意識,我安慰她:「別怕,你可是個 Tough cookie!」我想順便測試她是否腦筋還清楚,問她:「 Tough cookie 是什麼意思,還記得嗎?」她是記不太清楚了,可是老媽總歸是老媽,她的回答是:「Tough cookie is the BEST cookie.」
老媽又再度入院,舅舅因腸阻塞也要來同家醫院,我們告訴老媽,「舅舅要來醫院和你 reunion 了。」那天下午,只要聽到任何ㄧ部咿喔咿喔的救護車駛入,老媽就問:「是弟弟來了吧?」當天,我們從家裡帶來了心跳血壓監控器給老媽,想將醫院的機器還回護理站,老媽卻說:「等等,先留著,待會還可以留給弟弟用。」
兩天後,媽媽就過世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