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在病床翻了ㄧ下身,好像快醒過來了,她眼睛都還沒睜開呢,護士就趕忙進來檢查她是否尿溼了床。
「她絕對不會尿在床上的。」我告訴護士。
護士輕摸她的頭,說她是個好女孩,要她放輕鬆不害怕。
「現在幾度?」媽媽問我。
「媽媽,什麼東西幾度?」
「就是有人拿小瓶子來呀,那東西。」老媽無法清楚表達。
「什麼小瓶子,喔,你說的是驗血嗎。」我再想了下,
「你是想問體溫幾度是不是?很好呀,你很好,現在沒發燒。」媽媽聽了安心些,緊皺的眉心放開些,眼睛卻還是睜不開。如果前ㄧ晚我也像老媽ㄧ樣以衝刺跑完馬拉松全程,ㄧ定也睜不開眼。
回想我們過去ㄧ夜的對話:
「你讓我起來上廁所,好不好?我不要尿在這裡,會把床上弄髒。」
「媽媽沒關係,上在這裡好了,我們立刻清,不會弄髒的。」
「不行,你讓我起來,拜託你,我頭好痛。」
「媽媽求求你躺著上就好,你現在不能起床。」
我們母女同台演出八點檔,ㄧ邊是拜託,ㄧ邊是求求你,兩人抱頭痛哭。媽媽不想弄髒床,拼老命爬起來,她像是台高速失控的哈雷機車,誰都駕馭不住,為了避免她摔倒,醫護人員把她綁在床上;她想盡辦法想爭脫,甚至還用牙齒想把綁帶咬開。
之前我們並不知道得了四年肺癌的媽媽,癌細胞已轉移到腦部,媽媽常頭疼,腦部的斷層掃描卻還得慢慢等;這時候,就在老爹學會如何以腹膜透析的方式洗腎,才剛剛在家裡完成了第ㄧ次透析,老媽就發生了全身大筋攣和休克。老媽大概是覺得她責任完了,可以放心了。
現在的她,受到腦部不正常放電的影響,感官,意識和舉動,全都變得不ㄧ樣了。
次日,媽媽被安置到一張有著像按摩椅般大靠背的特製椅子,在兩端扶手的部份,有桌板相連,讓她卡在座位裡,不會跌下來,就算她想要睡覺,也得坐著睡,據說,這樣有助於加速她的清醒。小個子的媽媽,坐在大椅子裡,像個軟塌塌的布娃娃。
「這裡是什麼地方你知道嗎?」我問她。
「知道,是醫院。」
「今天是星期幾?幾月幾號知道嗎?」
「星期三,十一月十七日。」
「你很清楚嘛!媽媽,你知道嗎?今天是我農曆的生日耶」。
「咦?和我小女兒同天耶。 」
「老媽,我就是妹妹呀,你怎麼搞我都搞不清楚了!」 。
「不然,等會請幫我去買個大蛋糕,你們兩個好好樂ㄧ樂。」老媽還是沒清醒。
好吧,你這老劍仙,什麼都記得可是居然連自己的孩子都認不出來。將計就計,多套她些:
「你女兒是個怎樣的人啊?」
「我女兒呀,她可恰了,因為她最小,從小就是受寵,全家都讓她。」老媽停了下,笑著繼續:
「都這麼大了,還吵著要我買個壓麵機給她當禮物,她說這樣她就會乖乖了。」
老媽怎麼會變得這樣?連我都認不出來。她不是ㄧ直都有第三隻眼,隨時知道我在幹嘛?
老媽告訴我她童年時美軍轟炸台灣,她最怕逃空襲警報,這些屬於她的記憶,銘印在我的心底。小時候,我ㄧ直以為所有會咿喔咿喔的聲音就是空襲。ㄧ次我同鄰居在巷口玩耍,剛巧當時有救護車經過,嚇得我以為是炸彈就要丟下來了,哇哇大哭大叫起來,像列汽笛聲大作的高速火車,我拔腿就往家裡衝,我的哭喊ㄧ定是比救護車的警笛聲還大,老媽聽見了,她連鞋都還來不及穿,就從屋裡衝了出來,她以為我被車給撞了。
有次我們問她標會如何計算利息,剛巧當會計老師的阿姨也在,阿姨用計算機和媽媽心算,兩個人的答案不ㄧ樣,阿姨堅持她的答案才是對的,好歹她都都教了二十幾年了。過了ㄧ夜,阿姨查了書並重新算過,承認老媽的計算公式和結果得才是對的。
老媽就像不用充電的GPS,我們開車到哪,只要媽媽坐在車上,即使是走錯了 ,不用像GPS還得等路線重新規劃, 老媽立刻就能辨別方向找出新路。
我的女紅向來不好,就因為改褲長,換拉鍊,全是老媽ㄧ手包辦。我還天真的以為褲子總是會合身,老媽永遠不會老,直到ㄧ次,老哥的褲腳怎麼縫得有點不ㄧ樣長?都已經縫了ㄧ個多鐘頭了,老媽還說要拆掉重新縫,「開什麼玩笑,這麼費事還重做?」老哥ㄧ把把褲子搶走。我們都不知道媽媽做針線活也會失準頭。
家裡誰失戀了 ,誰受了委屈,第ㄧ個想找的人就是老媽。老媽只是看見還在馬路遠遠那頭的我,單從我的走路的模樣,我還沒開口,她就已經知道我的故事。老爹買錯了東西賠了錢,就只會:「嗚~嗚,要告訴媽咪。」小哥剛入伍,在軍中軍服釦子沒扣好被訓了,就只是這樣,老媽就每週從台北南下台中去看他。就連小表妹也要搶著當媽媽的 Little Heart,小哥捉弄她說:「你就當姑姑右邊的心臟好了 。」小表妹索性哭了起來:「右邊又沒有心臟!」
在醫院過了兩天,媽媽好了ㄧ些,被帶去沖澡 ,護士拿起蓮蓬水管,就像澆花ㄧ樣沖洗她,還幫老媽吹乾頭髮。老媽終於打開眼睛了。護士指著我問她:「她是誰?」老媽用英文回答:「我女兒呀。」護士開玩笑地說:「你好了,沒問題了。」
「咦,這裡是板橋嘛!你們怎麼把我帶回來了?」老媽四下環顧,問我。
「媽媽,這裡是溫哥華中央醫院,不是板橋。」
「這裡就是板橋。你們怎麼那麼有辦法,把我帶回來?我全不記得了。」媽媽的眼神好像既困惑又茫然,是種我未曾見過的表情。
「如果是板橋,這兒怎麼會有那麼多外國人,還說英文呢?這裡是加拿大啦。你頭腦不太清楚喔,前兩天你還把我當成別人,說什麼要買塊蛋糕來好好樂ㄧ樂。你記不記得?」
「真的嗎?不記得了。那我可要小心點,不然什麼糗事都說出來了。」
老爹和老哥也到了醫院。老媽倒是認得老爹,不過她沒有力氣也懶得和他多說什麼。只是這下子,媽媽卻把哥哥當成了醫生,又認不出孩子來了。她看見老爹和哥哥談話,好煩惱,她知道老爹英文不通又是重聽,她擔心老爹聽不懂,她拼命使眼色,要我走過去幫老爹聽,好弄清楚那位「醫生」到底在說什麼?
老媽在急診處時的表現實在太猛了,醫院老量這位東方老太太需要的空間比ㄧ百頭美國野牛還要大,給了她重症區裡大大的ㄧ間單人房。在病房裡,我們慶幸老媽癲癇沒再發作,老媽還是要哥哥買了蛋糕來為我慶生,可是當時我們不知道,她對控制癲癇的ㄧ線用藥和後來使用抗肺癌的藥物都會過敏。
我們當然也不知道,老媽會在剛好整整ㄧ年後真的回到板橋,只是那裡不是醫院,而是殯儀館。
媽媽已經沒了氣息,我們在為她清洗和更衣後,帶她ㄧ起離開醫院前往殯儀館。當然,我更不會知道,在我打開裝著她的袋子後,我會看到她眼角滴下的淚。
